进博会上,两个展台,讲的是同一件事。
海尔的展台上,北京邮电大学的一位教授带来一台"不碰人、也能测出心跳"的毫米波传感器,心律失常识别的准确率做到 97.3%。但聊到落地,他反复说的一句话是"第一个场景"——技术已经很牛了,可还没有真正用起来的地方。
另一场论坛上,一位新加坡来的服务商讲了件小事:他在菲律宾的开发团队,从八十多人砍到二十几个,因为有了 AI,"二十个人的活,五个人就干得完",多出来的十五个人,用他的话说,"都变成了算力的消耗"。
两个展台,同一个问题:算法和算力都越来越便宜了,中国企业的护城河到底在哪里?所谓护城河,就是别人学不走、也拿不走的那点东西。
答案,可能既不是算法,也不是算力,而在那些机器替不了的活——真实的场景、合规、本地关系、靠经验才做得来的手艺活——攒得够不够多、够不够深。这就是标题里说的"场景密度"。
一、海尔的医院,是一张让人凑到一起的桌子
看海尔这条线,重点不是它自己造出了多牛的 AI,而是它摆出了一张桌子。
这张桌子的桌面,是它手里真实的医院——四川友谊医院,一家民营三甲医院,肿瘤是它的强项。有了真实的病人、病房、诊疗流程,算法才有用武之地。
坐在桌边的,是一群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人:
- 北邮教授,做毫米波、太赫兹,能把心跳、血压隔空测出来;
- 海河脑机交互实验室的团队,做脑机接口,想把人的意念变成能看见、能用的东西;
- 华为云、阿里云,管数据和算力的底座;
- 联影智能,做医疗影像;
- 昌平国家实验室的团队,把脑疾病的精准诊疗技术带进了四川友谊医院。
这些人分属不同的学科——物理、脑科学、云计算、影像、临床。是海尔这家造冰箱起家的公司,把他们凑到了一张桌子上,因为海尔手里有他们最缺的东西:一家真实的医院。
这里没有谁给谁打工。海尔自己不做算法,算法是这些合作伙伴的;但这些合作伙伴再牛的算法,没有海尔的医院,也就停在论文和演示里。校企合作、跨学科共创,说白了,就是拿"场景"去换"技术",各取所需。
联影智能的人在圆桌上说过一句很到位的话:以后医生会自己动手造 AI,厂家得退到"提供平台"的位置。海尔现在干的,正是这个"平台"的活。
二、这个道理,搬到东南亚一样成立
如果说海尔证明了"算法要有地方用",那中企出海东南亚,证明的是"算力也一样"。
中国的算力便宜,转卖到海外,价格能低五到十倍。印尼已经有 204 家数据中心,还在往雅加达、巴淡、泗水这些地方扩。看上去,算力是一门走到哪儿都通用的生意。
可真要把它落地,麻烦就来了。论坛上一张幻灯片把出海的难处列成五条:懂数据中心的人难招、语言文化不通、本地毕业生没经验、外派审批要两三个月、好人才被大厂抢走——五条里,四条半说的是"人"。
更硬的是电和执照。新加坡 2019 年起就不批新的数据中心了,2022 年才放开一点,两次只放出来约 280 兆瓦;2026 年 10 月,还立法用执照管住数据中心的用电[6]。隔壁马来西亚的柔佛,前阵子也抬高了门槛[7][8]。算力再便宜,没有电、没有执照、没有人,就是一堆铁疙瘩。
三、人和机器怎么分工,这个老问题有了新答案
国内和海外两条线摆在一起,其实是个老问题:人和机器,到底怎么分工?
做信息系统研究的人早就琢磨过,有个说法叫"任务和技术要匹配":技术好不好用,看它跟手上的活对不对得上[1]。可这两个案例说出了一个更实在的道理:AI 不是简单地"接活",它把"写代码、跑流程"这类能标准化、能写清楚的活拿走了;剩下的活——合规、谈判、本地关系、靠经验做判断——不但没少,反而更抢手了。
经济学家 Autor 早就看到这种分化:机器消灭的是"常规、能写成规则"的岗位,放大的却是"要和人打交道、靠经验"的岗位[2]。做自动化研究的老前辈 Bainbridge 有句很扎心的话,叫"自动化的讽刺"——机器越能干,人越不能走,因为最难、最意外、最要担责任的时候,都得人顶上[3]。Brynjolfsson 还提醒过一个"图灵陷阱":要是 AI 一门心思只想着替代人、而不是帮人,这条路就走偏了[4]。
翻译成大白话:AI 把能干的活都干了,剩下的活,恰恰是机器干不了、也更值钱的。海尔的"医院场景",出海的"合规、电力、本地关系",都是这类机器替不了的活。
四、不是谁卡谁脖子,是互补
把东南亚这几个国家放在一起看,其实是一盘合作共赢的棋:中国有算力和技术,东南亚有需求、有人、有市场,两边各有各的短处,凑到一起正好互相补上。
新加坡、马来西亚电紧、地少,数据中心建不动了——但中国企业手里有便宜的算力,还有 AI 改造的办法,正好能带着技术过去,帮当地企业用更少的电、干更多的活。
印尼要的不是一台台冷冰冰的机器,是"技术转移"——它审批外籍员工时,看的是你能不能把技术教给本地人。这正好是中国企业的机会:别光派一堆人过去,把技术和培训一起带上,帮印尼把本地人才带起来。
泰国缺的是懂行的人,但泰国有 BOI 的优惠政策、有第三方人力机构、有从校园到上岗的一条龙培训。中国企业出技术和岗位,当地出人,一起把队伍建起来。
看明白没有?这不是谁"卡"谁,是各有所短、各有所长。中国缺的是海外落地的场景和本地关系,东南亚缺的是算力、技术和投资。两边凑齐,才叫合作共赢。
五、护城河,是那些机器替不了的活攒出来的
回到开头那个问题:算法和算力都越来越便宜,中国企业的护城河在哪?
海尔的答案是:把真实的医院场景攒起来,让各路高手都在自己这儿落地。出海企业的答案是:把合规、电力、本地关系这些"机器替不了的活"做扎实。两个答案,说的是同一件事——真正稀缺、真正难复制的,从来不是算法和算力,而是那些机器替不了、又必须靠人去经营的环节。
海尔从零下 80 度的冰箱做起,一路做到 37 度的人体旁边,手里握着的不是最牛的算法,而是算法最想落地的那家医院。中企出海,手里握着的不是最便宜的算力(价差早晚被抹平),而是算力最想落地的那批"人的活"。
机器会越来越能干活。到最后拼的,不是谁家算法更准、谁家算力更便宜,而是谁在机器替不了的环节上,攒得更深厚。
数据来源说明:本文中"毫米波心律失常识别 97.3%(8 万样本)""血压误差 5/4 毫米汞柱(2500 名病人)""味觉 95%/嗅觉 98.6%(24.7 万样本)""中国算力转售价差五到十倍""菲律宾开发团队由 80 人缩减至 20 余人、AI 使 5 人完成原 20 人工作量""印尼 204 家数据中心、7 家超大规模设施、约 580 兆瓦装机"等,均为 2026 年进博会论坛现场披露口径,未经独立复核;四川友谊医院信息、家电企业跨界医疗布局来自公开资料;新加坡数据中心暂停令与用电数据、马来西亚审批门槛调整,援引自公开新闻报道(见参考文献 [6][7][8]);泰国、印尼的外籍用工配额与 OSS 系统,援引自商务部对外投资合作国别指南([5])。文中"场景密度""机器替不了的活"等判断,为作者观点。
参考文献
- Goodhue D L, Thompson R L. Task-Technology Fit and Individual Performance[J]. MIS Quarterly, 1995, 19(2): 213-236.
- Autor D H. Why Are There Still So Many Jobs? The History and Future of Workplace Automation[J].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, 2015, 29(3): 3-30.
- Bainbridge L. Ironies of Automation[J]. Automatica, 1983, 19(6): 775-779.
- Brynjolfsson E. The Turing Trap: The Promise & Peril of Human-Lik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[J]. Daedalus, 2022, 151(2): 272-287.
-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. 对外投资合作国别(地区)指南·泰国/印度尼西亚[EB/OL]. https://www.mofcom.gov.cn/dl/gbdqzn/
- 澎湃新闻. 亚洲数据中心热潮面临"天花板":水电、人才与民意成约束[EB/OL]. https://m.thepaper.cn/newsDetail_forward_34109613
- 新加坡商业时报(联合早报). 标普:资源与资金现实问题显现,马来西亚数据中心热潮进入"重置模式"[EB/OL]. https://www.businesstimes.com.sg/zh-hans/international/asean/malaysia-data-centre-boom-enters-reset-mode-resource-funding-realities-bite-sp
- 台湾贸易中心(外贸协会). 马来西亚聚焦高价值 AI 数据中心 提高投资门槛[EB/OL]. https://www.taitra.org.tw/News_Content.aspx?n=104&s=128954